李白诗名卓著,而赋作仅留传八首。王琦注《李太白全集》卷之一即收此“古赋”八首,依次为《大鹏赋》、《拟恨赋》、《惜馀春赋》、《愁阳春赋》、《悲清秋赋》、《剑阁赋》、《明堂赋》、《大猎赋》。即使从赋名也可看出,最能体现李白个性气质的当属《大鹏赋》,萧士赟曰:“此诗太白自叹之辞也”。此赋历来为人所重,一则“大鹏”的形象与李白“五岳为辞锋,四海作胸臆”[i]的精神气质相合;二则《大鹏赋》脱胎于《庄子•逍遥游》,“又以豪气雄文发之,事与辞称,俊迈飘逸”[ii]。且赋中李白以大鹏自比,以希有鸟比司马承祯,“我呼尔逰,尔同我翔。”二禽“欣然相随”,“登於寥廓”。庄子为道家始祖,司马承祯是唐代著名道士,颇受唐玄宗礼遇。《大鹏赋》因遇司马承祯而作,此为缘起;又借《庄子》寓言畅抒己怀,渊源有自。一赋三人,皆因道合。在此拟借《大鹏赋》考察李白其人其赋的道家渊源,试阐发之。
一
作为诗人的李白,他的文学思想、文学创作及文学风格都受到《庄子》深远的影响。徐而庵《说唐诗》云:“‘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’,篇中凡三见,与《庄子•逍遥篇》同。吾尝谓作古诗长篇,须读《庄子》、《史记》……太白歌行,纯学《庄子》。” 可见,李白诗歌与《庄子》有深厚的渊源。纯学《庄子》,说明《庄子》作为哲学著作与文学作品,对李白诗歌的影响是全方位的。
“谬悠之说,荒唐之言,无端涯之辞”(《庄子•天下》)的庄子寓言,其虚远深宏之说,无涯无绪之谈,本是用作哲学论据,但因其丰富的文学色彩,又成为后世诗人创作的一个源泉。《庄子》之影响,既有哲学的,更有文学的。不过对李白而言,应该是双重的。李白诗赋,直接脱胎于《庄子》寓言的当属《大鹏赋》。清•陈鸿墀《全唐文记事•祖袭》称:“庄周之书,有鹪鹩巢林,不过一枝。又曰:鹏摶扶摇九万里,而风斯在下。盖齐物之论也。后世有本其说而赋之者,如张茂先赋鹪鹩,自譬其小;李太白赋大鹏,自譬其大。皆适性而已,不出庄周齐物之论耳。”张茂先以“鹪鹩”说为本而赋之,因其“色浅体陋,不为人用;形微处卑,物莫之害……翩翩然有以自乐也”,故慨然有感,也是心境之写照。“赋者,铺也,铺采摛文,体物写志也。”(《文心雕龙•诠赋》)体物之赋,终为写志。张华因其处境,故“赋鹪鹩”;李太白志大,当“赋大鹏”。
王琦注《大鹏赋》,于题解处引《逍遥游》中鲲鱼化鹏的故事,以资对照。庄子之大鹏,是阐述哲理的一个载体。鲲鹏与斥鷃的人格化,旨在“小大之辩”,而非刻意塑造文学形象。郭象注《逍遥游》:“鹏鲲之实,吾所未详也。夫庄子之大意,在乎逍遥逰放,无为而自得。故极小大之致,以明性分之适。达观之士,宜要其会归,而遗其所寄,不足事事曲与生说。自不害其弘旨,皆可略之耳。”郭象指出读庄文应体会其“大意”与“弘旨”,不必事事落在实处,甚至可以“遗其所寄”,才是达观之士解读《庄子》的正确方法。鹏鲲,是庄子塑造出来的形象,代表至大之物,至于“不知其几千里”的鲲与鹏,其实体则无从考证。庄子之本意正如郭象所言,是“极小大之致,以明性分之适。”因此,寓言的作用,类似筏与筌,登岸舍筏,得鱼忘筌,是载体而已。
庄子的凌云健笔,赋予了大鹏“绝云气,负青天”至大至刚的特定内涵,其宏大气魄与李白的浪漫个性非常契合。甚至可以说,大鹏是李白的图腾,是象征物,是一个情结。李白在《大鹏赋》序中毫不讳言:“及读《晋书》,睹阮宣子《大鹏赞》,鄙心陋之。”阮修的《大鹏赞》亦出自《逍遥游》:
苍苍大鹏,诞自北溟。假精灵鳞,神化以生。如云之翼,如山之形。海运水击,扶摇上征。翕然层举,背负太清。志存天地,不屑雷霆。鷽鸠仰笑,尺鷃所轻。超然髙逝,莫知其情。
这篇赞几乎可称之为四言体的《逍遥游》,刻板地模仿,虽留下了枝干,但庄文汪洋恣肆的风格与魅力荡然无存,大鹏的血肉与精神丢弃殆尽。难怪李白“鄙心陋之。”而庄子之大鹏,借李白之妙笔,铺采摛文,尽“赋家宏衍巨丽之体”,“极声貌以穷文”,形象愈加血肉丰满,人格特征亦得以彰显。哲学色彩的大鹏,得以夺胎换骨为文学色彩浓郁的大鹏,可谓质的变化与飞跃。
李白赋大鹏,非以旁观者的姿态,而是几近“物化”,大鹏即我,我即大鹏。只有将自己设想为大鹏,不知何为大鹏何为自我,物我一体,才有可能突破常态思维,“块视三山,杯观五湖”,才能“想象其势,仿佛其形”,尽描绘之功。郭象注云:“直以大物必自生于大处,大处亦必自生此大物,理固自然。”鹏为大物,其置身之地必是大处。于是李白在描绘大鹏逍遥之游时,竭力营造宏大的空间,壮阔的气势:
燀赫乎宇宙,凭陵乎昆仑。……五岳为之震荡,百川为之崩奔。
尓乃蹶厚地,掲太清,亘层霄,突重溟。激三千以崛起,向九万而迅征。
喷气则六合生云,洒毛则千里飞雪。邈彼北荒,将穷南图。
尔其雄姿壮观,坱轧河汉,上摩苍苍,下覆漫漫。
正是在如此宏大的背景之下,大鹏才能逍遥自得,睥睨万物,“不旷荡而纵适,何拘挛而守常。未若兹鹏之逍遥,无厥类乎比方。”大鹏这一主体形象在李白笔下完成了飞跃,更加文学化、人格化,但其精神实质与庄子之大鹏还是一致的,具有同样的生命底色与理想境界。因而赋的结尾,具有浓厚的老庄哲学底蕴:
俄而希有鸟见谓之曰:“伟哉鹏乎,此之乐也。吾右翼掩乎西极,左翼蔽乎东荒,跨蹑地络,周旋天纲。以恍惚为巢,以虚无为场。我呼尔逰,尔同我翔。”于是乎大鹏许之,欣然相随。此二禽已登于寥廓,而斥鷃之辈空见笑于藩篱。
恍惚、虚无,都是老庄道家哲学的名词。《老子道德经》二十一章:“道之為物,惟恍惟惚”,“惚兮恍兮其中有象,恍兮惚兮其中有物。”王弼注为:“恍惚,无形不系之叹。”希有鸟赞叹大鹏,肯定它的伟大与乐之所在。希有鸟能知鹏之乐,于是大鹏“欣然相随”, “以恍惚为巢,以虚无为场”,任“斥鷃之辈空见笑于藩篱”。二禽可谓达到了逍遥游的最高境界。且相知相乐相行,从李白与司马承祯的角度来看,也达到了人生的最高境界。
《大鹏赋》中除“大鹏”这一主体形象与《庄子》渊源深厚之外,其他的物象、典故也多取自庄子。如“鸿□”,出《庄子•在宥篇》:“云将东逰,过扶摇之枝,而适遭鸿□。”陆徳明《音义》:鸿䝉,自然元气也。一云海上气也;如“任公见之而罢钓”,此事出《庄子•外物篇》;又如“鶢鶋悲愁乎荐觞”,语出《庄子•至乐篇》:“昔者海鸟止于鲁郊,鲁侯御而觞之于庙,奏九韶以为乐,具太牢以为膳,鸟乃眩视忧悲,不敢食一脔,不敢饮一杯,三日而死。” 此外,不少语言本身就具有道家色彩,诸如“天机”、“太清”、“阊阖”、“其动也神应,其行也道俱”、“混茫”、“造化”、“顺时”、“玄根”、“元气”等等。李白的《大鹏赋》,文学语言哲学化,庄子的《逍遥游》,哲学语言文学化,哲学与文学,在语言层面上互相辉映,这或许也是作品经久不衰的原因之一吧。
庄周与李白,其共通之处可浓缩为一个字“神”,“庄周、李白,神于文者也,非工于文者所及也,文非至工,则不可为神,然神非工之所可至也。”(《楊升庵外集》)出神入化,神来之笔,“笔落惊风雨,诗成泣鬼神”(杜甫《寄李十二白二十韵》),庄文与李诗都达到了“神品”之境界。“风骨神仙品,文章浩荡人”(明•沈周《题李太白像》),此评极是。
李白气概豪迈,诗文之外,亦颇具“奔逸气”。宋•赵令畤《侯鲭录》载:“李白开元中谒宰相,封一版上,题云‘海上钓鳌客李白’。相问曰:‘先生临沧海钓巨鳌,以何物为钩线?’曰:‘以风浪逸其情,乾坤纵其志;以虹霓为丝,明月为钩。’又曰:‘何物为饵?’曰:‘以天下无义气丈夫为饵。’丞相竦然出。”此位“海上钓鳌客”,其风度气概颇似《庄子》中的“任公子”,大钩巨缁,以五十犗以为饵,旦旦而钓“大鱼”。但庄子尚“实”,任公子终钓得大鱼,并“离而腊之”,“自制河以东,苍梧以北”,人皆得以享用。而李白尚“虚”,至大至虚,宇宙乾坤,皆入其胸次。庄子已未“藏其狂言”,而李白乃“真放”,气耸高格,惊人魂魄。庄子若是以钓鱼来说理,李白则皆“钓鳌”来抒其情志,非如此不足以抒其情志,文学色彩更为浓郁。《侯鲭录》在《四库全书》中属“小说家类”,李白“海上钓鳌客”之说似属逸事,但李白之风骨呼之欲出。
李白之风骨,更适宜借大鹏以喻。大鹏之形、之气、之神,已深深植根于李白的精神世界,成为象征体。除《大鹏赋》外,还有《上李邕》、《临路歌》两首诗以大鹏为诗的主体形象:
大鹏一日同风起,抟揺直上九万里。假令风歇时下来,犹能簸却沧溟水。时人见我恒殊调,见余大言皆冷笑。宣父犹能畏后生,丈夫未可轻年少。(《上李邕》)
大鹏飞兮振八裔,中天摧兮力不济。余风激兮万世,游扶桑兮挂石袂。后人得之传此,仲尼亡兮谁为出涕。(《临路歌》)
从一赋二诗可看出,大鹏仿佛是诗人不同生命阶段的见证。《大鹏赋》中的大鹏气势宏大,“九万里风鹏正举”,高天厚地,宇宙乾坤,尽我腾挪,舍我其谁?充满了昂扬斗志与旺盛的生命力;《上李邕》突出的是大鹏“恒殊调”,不肯妥协的傲骨仍在;至于《临路歌》,大鹏雄心犹存,无奈“中天摧兮力不济”,穷途末路之感,无力回天之叹,弥漫诗篇。王琦按语:“诗意谓西狩获麟,孔子见之而出涕。今大鹏摧于中天,时无孔子,遂无有人为出涕者。喻已之不遇于时,而无人为之隐惜。太白尝作《大鹏赋》,实以自喻。兹于临终作歌,复借大鹏以寓言耳。”以此看来,李白赋《临路歌》时,心犹存大鹏之志,可惜华年不再,盛景难返,只能空留余恨了。
庄子创造大鹏形象,赋予它特定的精神气质与人文内涵。李白化用庄子之大鹏,保留了这个寓言形象的哲学意蕴,并使之更加文学化,更具备人格特征与象征性。大鹏之于李白的意义,又不仅在于文学作品的创作,文学形象的塑造,而是融入自己的生命当中,成为特定的象征体,李白自由、浪漫的精神个性有了生动的附着。人们谈及大鹏,自然会想到庄子的《逍遥游》,更会想到李白的《大鹏赋》。无怪乎范传正《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•序》曰:“骐骥筋力成,意在万里外。历块一蹶,毙于空谷。惟余骏骨,价重千金。大鹏羽翼,张势欲摩穹昊。天风不来,海波不起。塌翅别岛,空留大名。人亦有之,故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之谓矣。”
[ii] 元•祝尧的《古赋辨体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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